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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我再不想回去了,真的,不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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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我再不想回去了,真的,不……

被車撞飛的那一瞬間, 楚凝除了疼,什麽意識都沒有了,她以為自己死了, 然而再醒來的時候, 發現自己成了一個嬰兒。

“夫人,夫人, 小姐醒過來了!”是一個老婦人的聲音。

陸三夫人抱著孩子, 喜極而泣, “我的兒啊,天可憐見的, 好在這熱是退下去了。”

這孩子生了熱病, 燒了整整兩日, 到最後燒得神志不清, 開始翻白眼,沒了意識,才三個月大的嬰孩, 眼看著就要早夭了, 沒想到在最後的關頭活了過來。

楚凝意識到自己穿越了, 穿越成了一個嬰兒。

好吧,穿越了,她很快就接受了, 開局是一個嬰兒,就當是重開了。

若是沒有前世的記憶, 她會過得很幸福,比這個地方大多數的人都要幸福,有個愛她的爹媽,還有個疼她的哥哥, 這些都是她前世所求而不求不得的東西。

可是偏偏就要有記憶。

因為有記憶,所以就不甘心。

若是沒有記憶,她也不會覺得父母之愛原來如此難得,若是沒有記憶,她就當個無憂無慮的大傻子,就這樣過完一輩子,亦是幸福,可她有記憶,因為有那些記憶,所以一切都變了。

楚凝回去了慈寧宮,趴到了床底,最裏面的角落漆黑黑的,看不清是什麽情形,她憑借著直覺在那裏摸了摸,摸到了裏面藏著的一本手記。

已經有些泛黃陳舊,看樣子已經有些年頭了。

楚凝已經想起來,猜到了什麽,繼續看了下去。

翻開封面,裏頭的字很難看,都是些簡體字。

“必須得寫些東西了,腦子越來越糊塗,總是忘記從前的事情。”

這是她穿越過來的第六年,身為陸枝央的第六年。

家裏頭的人對她很好,她也只需當個一竅不通的孩童,孩童過好孩童的事,其他的事情都不需要多想,在陸家的日子過得太愜意,愜意都快忘了自己姓甚名誰。

她上輩子沒被爹娘這麽愛過,這輩子也圓滿了。

“這是穿越過來的第六年,我看到祖父殺人,祖父大概以為我不知事,所以在我面前做了很多不好的事。”

因為陸老夫人疼愛她的三子,她的三子疼愛他的幺女,愛屋及烏,對陸枝央也很好。

陸枝央時常會在老夫人的院子裏面待著。

那時的陸枝央,聽話懂事,聰明伶俐,十分討人喜歡,全家上下的人,沒幾個不喜歡她,在她小的時候,陸枝韞總是喜歡帶著她玩,陸枝央也很喜歡那個漂亮的大姐姐。

一切都很好,直到六歲那年的冬天。

那年冬天的第一場雪,落得很大,整個京城都在飄雪,雪落在每一寸土地上,將那些晦暗陰郁的角落全都染了白。

陸首輔早年之間便已躋身政權的鬥爭之中,這人面上看上去和善,可私底下,不知是殺了多少人,陸枝央一直都有些怕他。

那天她陪了老夫人一下午,天色漸晚,老嬤嬤帶她回去三房。

在出院子的時候,她瞧見了院子裏面跪了一個人,那是陸首輔手下的人。

陸枝央和嬤嬤說,“天上下雪了,他為什麽還跪在這裏。”

嬤嬤說,“許是犯了什麽錯事,挨罰了吧,小姐莫管他。”

陸枝央說,“可是這麽大的雪,他一直跪著,會生病的呀。”

嬤嬤說,“小姐莫擔心,死不成的。”

陸枝央重新回去找了陸老夫人,她說,“祖母,天上下雪了,能不叫那個人繼續跪著了嗎。”

老夫人打聽了一下外邊的事後,慈愛地對陸枝央道:“不過是個下人罷了,囡囡心善,咱們就不叫他跪著了。”

陸枝央想,祖母果真疼她,可心裏面一陣得意過後,又後知後覺蔓延上了驚懼。

沈浸在這種上位者之間的其樂融融,天倫之樂之中,她在得意什麽,她有什麽可得意的呢。

陸枝央以為這件事就過去了,可是後面幾天,再沒見過那個下人,她問他們,前些時日跪在那裏的人呢?

他們說,他離開了。

她說,去哪裏了?

他們說,犯錯了,被趕出去了。

她不信,私底下又讓別人去打聽,打聽出來才發現,原來那天她走後,陸首輔又重新讓人跪去了院子裏面,他跪了整整一夜,被人發現的時候早沒氣了。

她在恍惚之間竟然想起了家鄉的那句謠傳,見雪好運。

京城的雪很大,比楚凝上一輩子見過所有的雪都要大,可這樣大的雪,似乎是用來掩藏滿地的不清白,這樣的事在這地方數見不鮮,不單單只是一件。

想起來外婆,楚凝迷蒙之間又想起了上輩子的事,這一想,她才驚覺,自己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想起從前的事了。

沒想到再次想起,會是這種情形。

六歲那年,她生了一場重病。

“我生了重病,娘看我病重,走投無路,又去燒香拜佛,我見到一個和尚,他說,我不屬於這個地方。”

“我不屬於這裏,我確實是不屬於這裏。”

這地方似乎會吃人,很可怕,吃完人,下一場雪,將所有的罪惡都掩埋起來。

她總覺得,再這樣待下去,遲早有一日,她也會死在這場雪中卻不自知。

和尚說,她非此地之人,因機緣來到了這裏,可這原本身子的主人,命數未盡,按理來說,只要她按著這個人的命數去活,不出意外,二十歲那年,就能夠圓滿身死,死後,還是能夠回到自己原本的地方。

和尚說,這裏二十年,那裏只一年,回去之後,她的魂魄歸位,就能在那個地方重新醒來。

楚凝覺得這和尚在撒謊,她都被人撞成一塊一塊的,還怎麽醒?

和尚說:一水四見,天見為琉璃,人見為水,餓鬼見為膿血,魚見為窟宅。你身上疼得厲害,自以為命不久矣,可事實並非如此。

楚凝明白他的意思了,他的意思是說,她只是太疼了,才以為自己被撞得四分五裂了,其實沒那麽嚴重。

這事整得跟科幻片似的,但楚凝卻一下子清明起來了,能回去嗎?

“該怎麽做?”

“和尚說,機緣盡在夢中,當夜,我高燒不斷,做了一場夢,夢中我是一個惡毒至極的人,和尚說,這是我這副身體原本的命,這場夢完了,她的命數盡了,也就可以回去原本的世界。”

這個地方能吃人。

楚凝,如果能跑,一定要跑走,活在這裏,你不知道什麽時候也會被吃掉的。

一直到這裏,字體還是歪歪扭扭的。

楚凝想起,這些是她六歲的時候寫下的。

再往後,字跡隨著年歲逐漸從歪曲變得工整起來,她也開始學寫字了。

上面全是她的碎碎念。

她沒有能訴說的人,只能自己和自己說話。

“今天又朝著別人發脾氣了,好兇好兇。

今天又罰了一個人,她看起來很委屈,因為我莫名奇妙朝她發火。

和家裏的堂姐起爭執了,姐姐對我很好,可是我狠狠地推了她一把,說她好煩。”

那些年,她斷斷續續地做著夢,陸枝央的一生,也就是現在她的一生,都在夢中。

她更加確信那個和尚說的是真的了,她想,做完這場夢,她就能回到現代。

“祖父說堂姐生病了,要我進宮去,夢裏面,我十八歲嫁給了元熙帝,兩年之後,死在了一個名叫長儀的太監手中。

不想和皇帝睡覺,夢裏面也沒說非要和他睡吧?我可以不和他睡吧。

太棒了,他看起來也不想和我睡。”

“怎麽辦,要欺負那個太監了。”

“那個太監太兇了,看著比我還兇。”

“今天罵他了,罵得好狠好難聽。”

“今天罰跪他了,還好皇帝過來救他了。”

“今天又找他麻煩了,他看起來快恨死我了。”

“霏霏,我對不起你,我真對不起你,我說你娘的壞話,我懺悔,我太壞了。”

“總是做夢,夢裏面大概是陸枝央這一生該做的事,斷斷續續地提醒我該做什麽,可有時候有點分不清了,我到底是陸枝央還是楚凝呢。”

......

“怎麽辦。怎麽辦。不想做壞人了,怎麽做壞人比做好人還累啊。”

“把這個當做游戲吧,都是npc,醒了之後,就可以回去了。”

這樣真的能回去嗎?真的可以嗎。

可是感覺撐不到那天,她就先要死掉了呢。

楚凝回想起自己那時的狀態,好像快要崩潰了。

二十年啊,她在這地方竟然待了整整二十年了,每天都在做著不知道有沒有結果的事,違背本性去做的那些事,每天都很害怕惶恐。

一個人的路實在太暗了,迂回百轉。

她害怕被這個地方吃掉,可是,她好像已經被吃掉了。

她簡直想都不敢想,陸枝央做的那些事,合著是她做的?這才是最叫人崩潰之處,她最討厭那種人,她怎麽連那些事都做呢。

最後一頁。

這一頁紙上,到處都是幹涸的淚漬。

終於能夠結束了,終於就要結束了。

“夢中的死期即將到了,明日,長儀就會讓人來殺了我,和尚說過,等死了,就能回家去了。”

“如果有一天,如果能有一天,我從床上醒來,希望是個艷陽天,睜眼看到的是高樓大廈,我回去了那個沒有朱紅宮墻的世界,不用再擔心害怕會不會有哪天連自己叫什麽都不知道,這一切就是一場夢,夢醒之後,陽光如常,一切如常。”

沒了。

到了這裏,什麽都沒了。

陸枝央作死作完了,終於能死了,楚凝走完了陸枝央應有的命數,一頭撞死在了墻上。

她是個很怕疼的人,那天,疼也不怕了。

她只是一心想著,和尚說,結束了,就能回家了。

不是回那個家,外婆死了,那個家裏沒有人愛她,她要回去的是那個不會吃人死人的家。

可是,一頭撞死在墻上後,她又醒了。

醒來,仍舊是這個地方,連帶著從前的事也記不得了。

最不該翻開這本手記的人,還是翻開了它。

她最後還是沒有走成。

楚凝回想起自己剛穿過來那會的狀態,整個人看著瘦骨棱棱,原不是減肥減的,純粹是被折磨的心力交瘁啊......

死和尚,死騙子!

你給我等著。

你給我等著的!

楚凝把這本書丟回了床底下,一邊哭一邊往外邊去,春花以為她要瘋了,趕緊抓住了她,“娘娘,你怎麽了呢。”

她得捅死那個老和尚。

好好的人,怎麽給他毀成這個樣子了呢。

春花攔不住她,楚凝發了瘋的要往外去。

長儀方才被楚凝兇了一句,抓著蘇懷聿盤問,雖最後沒問出來什麽,但他將氣都撒在了他的身上,撒完氣後,心情好了很多,回來去尋楚凝。

剛一回來,就見她哭得厲害,邊哭邊跟頭牛一樣往外撞,誰都拽不住。

長儀拽住了她,一邊又問宮人,“你們怎麽著她了,怎麽哭成這樣?”

春花道:“不知道啊,娘娘一個人待殿裏頭,也不知怎地了,突然就哭得厲害。”

長儀問楚凝,“你這上哪去?”

楚凝道:“我要去寺裏頭。”

長儀說,“你去寺裏頭做什麽。”

“我要見一個人。”

長儀聽到她的話後,忽地想起了那日的那個和尚,想起了那個和尚說的話。

她這人喜歡掉眼淚,可長儀是頭一次看她哭得這樣厲害,比上次她哥哥死了哭得還厲害,像是一肚子裏面全是委屈,委屈裏面盡是些天底下說不清的心酸事。

有什麽事情,能讓她哭成這樣呢。

長儀在想,是因為她知道自己回不去家了嗎。

是因為她一直都在想回家嗎。

長儀沒有說什麽,帶著她出宮去了。

出宮的馬車上,楚凝也一直趴在車窗上哭,長儀看不下去了,碰了碰她的肩,“你......”

話還沒說出口,就聽楚凝忽地問他,“你疼不疼。”

“什麽......?”長儀明顯一楞。

楚凝說,“你的膝蓋,還會不會疼不疼。”

“你都想起來了?”長儀說。

楚凝道:“對不起啊,對不起你。”

事到如今,她才覺得自己好蠢。

日子怎麽能面目全非成這個樣子呢。

從前她和三夫人說,命這東西最算不得,看看,最後成什麽樣了。

長儀聽到她說對不起,卻只覺心下不安,他甚至來不及追究,她為什麽又和蘇懷聿見面,從身後抱了上去,腦袋靠在她的肩上,“你到底怎麽了。”

楚凝再沒說話了。

楚凝記得,是那個寺廟,一切都是在那裏變得不一樣的。

她去找無念,是他,當初就是她給他指的那一條死路。

無念正在大雄寶殿,跪在佛像前,殿中空無一人,闃然無聲,偶爾有敲鐘聲從外邊傳來。

楚凝推開門,直接上前扯起他的衣領,力道大的直接將人從地上拽了起來,“你為什麽騙我!”

為什麽要騙她能回去,為什麽讓她當了十幾年的傻子!

她這十來年也不知道到底是在堅持些什麽。

無念被她抓著,沒有惱怒,他知道她的來意,道:“我沒有騙你,你的機緣盡了,應當是會回去的。”

她赤紅著眼說,“我死了,我沒有回去!”

無念雙手合十,道:“因你在另外一邊的肉體凡胎已死。”

楚凝瞳孔顫了顫,“你不要給我打啞謎哄我了行不行,你能不能將話明白了說!我真的不想猜了。”

無念道:“這裏二十年,那裏一年,一年前,還是活著的,一年後,圓寂了。”

一年前,還活著,一年後,死了。

這是什麽樣的情形呢?

楚凝頂著頭痛欲裂的腦袋去想。

她知道了。

明白了......

一年前,出了車禍,成了植物人吧,後來,他們拔了她的管子,她死了,這邊自然就回不去了。

楚凝猜到這個,有些想笑,卻是捂著眼睛哭得更厲害了。

“按理來說,若是那邊的人還活著,我先前撞了墻後,就能回去對不對?”

無念不忍繼續說下去,可楚凝抓著他的衣領更緊了一些,不知道答案不罷休。

罷了。

先前見這個靈體執念太深,本想早些度她回家,可千算萬算沒有算到,那邊的人,不留她的命了。

他說,“先前是的,可是往後,你的身體已經沒了,再回不去了。”

本來是能回去的,但是又死了。

先前的車禍不是真正的死亡,後來被他們放棄了,才是真的死了。

楚凝來之前,要和這個死和尚算賬,想是他在騙她,可是怎麽都沒想是這麽個說法。

她不信,她吼他,“你騙我,你到現在還在騙我!”

楚凝氣得失去理智,去砸殿裏的東西,將供桌上的東西掀翻,弄得一地稀碎,她在這巨大的佛像之前,又哭又笑,既瘋且癲,佛像從始至終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這裏發生的荒唐一切。

她抓起了地上碎掉的碟子,手上被刺得鮮血淋漓,她要去殺了這個死騙子,都是他,讓她後面過的是什麽日子。

長儀抓住了她的手,楚凝見他攔她,大聲道:“你不要攔我!”

她殺人,他攔個什麽勁啊,他不是一直都想看她殺人,看她手上沾血的嗎,她現在如他的意了,他攔她做什麽。

長儀沒有說話,只是抓開她的掌心,將她手上抓著割手的碎片拿走,他拿了條巾帕,草草裹住了她流血的手,而後,給她遞了一把利刃。

他說,“那東西鈍,殺不死人,只會割傷自己,用這個來。”

一把利刃,能殺人,也能殺己。

楚凝看著這東西,卻真真明白什麽叫哀莫大於心死,人活在這世上,竟是就圖個念想,沒了念想,真就是連活都不想活了。

楚凝快恨死了,可恨來恨去,也不知道是在恨些什麽。

是該恨別人,還是該恨自己。

她拿著那把匕首走到了無念面前,他竟也沒躲,只是看著楚凝,他說,“你要殺我,我也認了,當初我不該多嘴,我若不多嘴,你的命隨著天走。可是,我只是想問問現在的你,若是還能回去,你會這樣做嗎。”

還會這樣做嗎。

若是能回去,還會做這樣的事嗎。

是她自己想回去的,他也不過是給了她一個法子,這事說來說去,真的就能怪他嗎?還不是她自己糊塗,人死了,心就是不死,白白磋磨十來年。

楚凝不知道拿著這把利刃能去砍誰,一刀砍死自己才是最劃算的。

她看著無念,惡狠狠地說,“你就是欺負我,欺負我初來乍到,欺負我什麽都不懂,你就是覺得我好騙。”

她說,“我為什麽要回去,你現在讓我回去,我也不回去,我永遠也不會要回去。我已經死過一遍!反正什麽都叫你說了算,照你這麽說,陸枝央的命已盡了,她已經死了,現在活著的是我,就是我!我活得好好的,我好不容易活得好好的,我為什麽要回去!”

高樓大廈有什麽好看的,青山不改綠水長流,雨又不是天天落的,哪一天都可能會有陽光。

那裏有誰對她好嗎?外婆死了,又還有誰疼她,有的只是那兩個拔她管子,搶她房子的人!

只是,早悟蘭因,又何至於此啊。

她惱的是叫自己誆自己,誆了十來年。

楚凝撒完了氣,也不管旁人是什麽表情,將匕首砸到了地上,扭頭離開。

她哭著離開這裏,一路走著,一路哭著,沒有比她還要傷心的人了。

長儀從始至終沒有說話,跟在她的身後。

天色漸漸黑了下來,半輪明月落在夜空,殘缺又破碎。

楚凝哭了許久,哭到最後,聲音漸弱,沒了聲響,只剩下了時不時地啜泣。

長儀總算出聲,他說,“你的家是什麽地方,那裏就那麽好嗎。”

實話說,長儀一直覺得這人膽子挺小的,人也挺窩囊的,平日裏頭只有被人欺負的份,可他如今聽來,也不知是膽大還是膽小。

是他低看她了。

可他實在不懂,那地方如此之好?是一個值得讓人用二十年回去的地方嗎。

這人世間有什麽東西值得人如此念想?

她每日看起來沒心沒肺慣了,竟也會有如此執念。

他見她哭得如此厲害,本也不期她的回答,可是她回話了。

她說,“這已不是好不好的問題了。”

那地方真有那麽好嗎。

那麽好又怎麽容不下一個她呢。

兜兜轉轉也就只是一場執念。

楚凝仰頭,淚水硬生生倒回了眼底,她說,“我再不想回去了,真的,不想了。”

這個地方很可怕,可她憑什麽就會被同化,她待了二十年,那麽些年,她都硬生生熬過來了,她還能有什麽熬不過去的呢。

可她惱恨的是,自己先前竟就因為這樣,而去當了小半輩子的惡人,到了最後,如此結局。

長儀聽到她的話,竟是開心不起來了。

一開始知道她想回家,他有些不高興。

她要回什麽家?她的家又在哪裏?是一個他從來都不知道的地方吧。

後來,聽到和尚說,她回不去了,長儀在竊喜。

她回不去了,她永遠回不去了,她永遠離不開他了。

可是今日,聽到她自己親口說不想回家,長儀的心中泛濫著酸楚,怎麽想都覺得不舒服,不痛快。

她說放下,用了多少的決心,廢了多少的力氣,才真的放下了。

他平日在床上總喜歡欺負她,總喜歡叫她掉眼淚,今日真見她哭得如此厲害,心像是被人用刀割了一道口子似的。

這便是心如刀割的感覺嗎。

原來他這樣的人,竟也能體會這樣的感覺。

“娘娘,你在說氣話嗎。”長儀問她。

楚凝頓步,回首看向了長儀,月光下,她的眼睛淚涔涔。

“我已至此地步,又還能有什麽氣話可言呢。”

她連說氣話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
楚凝說,“挺好的,這裏挺好的,你現在真讓我死,我也舍不得死了,我有爹有娘,還有小陛下,我在那邊的家,誰也沒有......”

長儀說,“可你並不在乎這些。”

這些東西,她一直有,可她還是毅然決然地想要回去。

沒有東西能是她的牽掛,她只將自己放在心上,跟著自己的心走。

長儀心裏面堵得更厲害了,就連她的父母,她都不會放在心上,又還能有什麽是值得她放在心上的呢。

楚凝想,長儀說得似乎也沒什麽錯,她好像確實是不在乎這些,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回家,當了十來年的惡人,她若在乎,又哪能讓自己陷入那種境地。

可她想,一切好像都錯了。

這世上或許真的有天道,那個老和尚當初也沒有在騙她,算命的說,她母親子嗣稀薄,陸枝央本來真的會死,但最後她沒死成,她哥哥替著她死了。

這地方雖然沒那麽好,可有些人待她那麽好,她怎麽就一點都沒看著呢。

穿越到這裏不會被吃掉,不會被同化,執著著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,最後才會真的弄丟了自己。

楚凝說,“從前不在乎,可現在在乎了。”

長儀沈默了一會,而後道:“那我呢......”

她方才說,她有爹娘,有小皇帝,可他呢。

楚凝說,“公公想些什麽呢,我當然在乎你了。”

兩人一前一後走著,楚凝停住,轉身牽住了長儀的手,她說,“公公只要不欺負我,我也很在乎公公的。”

無念說,陸枝央會死在長儀手上,她最後確實是死在他的手上了,她一開始的時候,真的很怕長儀,很怕很怕,可是後來,兜兜轉轉發現,長儀對她也真的很好很好,他這個人,心很硬,可是待她真的很好了。

如果說,往後一輩子走不出去了,和他一起過,她也認了。

若沒想起往日的事,楚凝其實還是有些不甘心的,可想起了從前的事,楚凝便再也不想回去了,她在那裏只有怨念,在這裏,有爹有娘,她要連帶著她哥哥的那份繼續活下去,她還有小皇帝,還有長儀,她有這麽多的人在,可是在那個世界,還剩下什麽呢。

長儀被她主動牽住手,心臟猛地跳動了兩下,這股感覺躁動難忍,時不時地發作,他是不是生病了呢,他應該尋個醫師,看一下這個心慌心悸的毛病。

可最叫奇怪的是,只有同她在一起,心臟才會像是今日那樣,任人揉搓。

“我對你好,你便能一直在乎我,是嗎。”

楚凝說,“當然啦。”

誰對她好,她都會在乎的。

她回不去,卻不會不甘心了,老天爺既然又讓她在這裏活下來了,她就這樣活下去吧。

那年歲小,尚在病中,有人說,能夠回家,她就什麽都信了,信了之後,便再沒回頭路了。

陸枝央的命數或許真的早就停在了那一年,可她的命永遠不要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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